茉莉花 发表于 2022-5-24 17:18:34

谈不上恨,但很难去爱

本帖最后由 茉莉花 于 2022-5-24 17:18 编辑


我知道,这件事讲出来,我会被很多人骂冷血没有良心,但我不后悔。那天,我快下班的时候接到的医院来电,说我父亲出了车祸在医院。我与父亲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面了,也没有通过电话,我仅从一亲戚处知道他再婚了。此后,我拒绝再听他的消息,仅仅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反正他远没有老到需要我尽抚养义务的时候。我以为无论世上发生什么事他都能侥幸活下来,因为在我记忆里,他就是这么一个强悍得杀不死的男人。

没想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半路上,我再次接到医院的电话,很遗憾地通知我说父亲抢救失败,已经走了。我直接去认的遗体,我深吸一口气拉下白布,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我记忆里的他强壮,严肃,不怒自威,恕我无法把眼前这个面目全非全是血痕的躯体联系在一起,这只是一堆残破的生物组织,我拒绝承认他是我的父亲。见我面色惨白,护士小姐好心地将我拖到一边,嘴里安慰着老一套的节哀。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蹲在墙角吐得翻天覆地。不管我再怎么不愿意,那个面目全非的遗体确信无疑是我父亲。他们说,这是一起很遗憾的交通事故,一辆大卡车刹车突然失灵,冲向了那辆原本老实在等红绿灯的我父亲的车,真是无妄之灾。父亲车上还有一个人,是他的新夫人,按说我应该叫她继母,但我们的关系非常恶劣,可以说水火不融,所以我从来不叫她。新夫人比我父亲幸运一点,经过抢救,她勉强睁开了眼睛,但这也只是最后的一丝回光返照。作为唯一赶去医院的家属,我被动地被推到了她的病床前。她嘴里插着管子,眼神执拗地看着我,用力到眼球都鼓了出来,嘴里喘着大气,我真怕她把那呼吸机喘掉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仍凭着毅力伸出一只手抓住我无动于衷的手指,费力从口中吐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求你……”




求我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想明白。
既然她说不完,就不要怪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跟她的情份远没有深到替她完成什么临终遗愿。
当然,不管我跟父亲生前的关系冷淡到何种地步,他毕竟生我养我一场,年幼时也曾有过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
如今人死如灯灭,我也不会再斤斤计较过往的那些不快,他们的身后事,我还是会操持到底。
据我所知,新夫人生父不祥,母亲早年间就去世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来往过密的亲人。
也正因为如此时,那时候她才会那么死皮赖脸地缠上我父亲,逼他跟我母亲离婚,她想用那种方式获得一个家。
可笑的是,她成功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没亲人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不然我还得花精力去通知她的亲人,
现在,我全权做主就可以了。
选墓地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征求了我母亲的意愿。
自从知道父亲过世后,母亲精神状态一直不佳。
她在家事上是个万能母亲,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很懦弱,所以在父亲频频背叛她时,依然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到后来她疲惫,伤心,但还是自欺欺人地认为父亲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父亲是个花心的男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倒也真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外面彩旗飘飘,却也不曾让家里那面红旗倒下。
他兼顾得非常平衡,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父母都在就是幸福的。
后来我长大点了,看着母亲整夜枯坐在客厅里等一个没打算回来的人,有些替她觉得委屈。
可她自己都没有怨言,我不可能替她行使什么批判权。
更何况,父亲对我尽到了他应有的责任。
升学时的家长会,该补哪些课,哪里培训班的老师比较厉害……
这些都是父亲在操办,在我的学业道路上,他的确是那个在前方指路的人。
可后来,他不仅伤害了母亲,也……伤害了我。








原本,我以为这个家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最终都会是一个整体,
我从来没想过它有分崩离析的那天,并且,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说起来挺讽刺,父亲的新夫人还是我先认识的。她是我补习班的老师,个性开朗亲和。
最初,我真觉得她是个好老师,她比我大十岁,这个年龄差在我们之间并不算什么,
因为她说学生都是年轻人,为了更好的教学效果,她会让自己跟得上学生们的潮流。
所以我跟她自然而然混得比较亲近,有些话我不方便对同学朋友说,更不可能对父母说,她便成了我倾诉的对象。
我承认是因为与她没有共同的交集圈,让我觉得安全,但我也在其中倾注了很宝贵的信任。
可她却从我对家庭的讲述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父母的关系有裂痕,并且利用我一次又一次以接近父亲。
我很天真地以为他们的来往只是因为操心我的学业,全然不知道他们已经暗中超越了普通男女的关系。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高三上学期还剩一半的时候,她找到我母亲,
希望她跟我父亲离婚,因为她想给她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多可笑,为了自己孩子的家庭完整就要毁掉别的孩子的完整家庭。
可她说:“你已经年满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很快就会有自己真正的家庭。”
所以,我还得感谢她在我成年后才选择登堂入室对吗?
呵,无耻。
而最让我气愤的是,他们偏偏选在我即将高考的时候来挑破一切,
她故意利用我的前程逼我母亲让位这很好理解,她对我毫无感情,所以可以利用可以舍弃。
但为什么父亲也默许她这么做?难道我的前途比不上一段丑陋婚外情的产物吗?
母亲求他们等我高考结束了再谈行不行,得到的是冰冷的“不可以,因为肚子里的小生命不能等”。
我那时候没有真正的长大,繁重的学业之下承受不了这种家庭闹剧,我整夜失眠,还患上了抑郁症,月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
母亲被班主任叫去学校——那时候,已经叫不动我父亲了,班主任十分直白地说,再这样下去,我的成绩很危险。
母亲虽然对我的学业操心不多,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考不上好大学,将来的命运可能会很艰难,
所以她很着急,她希望我能心无旁骛地专注学习,不要想太多,大人的事情与我无关。
但是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坚强。
母亲慌得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舍不得我父亲,她这一生都没有想过没有我父亲她该怎么过,她依旧天真地以为,
这次只是闹得更严重些,最终她还是会等到父亲的回归,所以,哪怕那个家被闹得没有安宁,她也没有同意离婚。
直到,我跟那个女人发生冲突,我骂她贱人,父亲打了我一巴掌。
我气得从楼上一脚踩空滚了下去,骨折,住了一个多月的院。








那阵子,母亲天天哭,哭到我脸上的肿都消了,父亲才来了一回,硬邦邦地说不该打我那一巴掌。
但随即又强调,我一个女子家,不该骂那么难听的话,显得没有教养。
说完这些他依旧板着脸,嘴巴微张了几次想继续出声。
其实我都能猜到他还要说什么,那个女人是我的长辈,也是他的心尖子,他未来孩子的妈,所以,我没有资格骂她。
那天父亲走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剩下的那一个多学期我不要了,我要用全力劝母亲离婚。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可是那一巴掌之后,他连这个职位也做不好了,那就不要了吧。
母亲很伤心,但唯一的女儿不支持她,父亲对她更是冷冰冰的,只好心灰意冷地签下离婚协议。
后来,那个孩子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保住。
母亲催我多跟父亲联络感情,因为我又是他唯一的孩子了,但他顾忌那个女人失了孩子会伤心,竟然多次拒绝见我。
再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只是母亲一直惦念着,她总忍不住去打探他们的消息,分了没,那个男人是否能回到她身边?
我见不得她这么自我折磨,于是工作后便带着她换了城市,跟以前的亲朋断了联系。





原本我是想把父亲和新夫人葬在一块,但想到这里,我还是得问问母亲,也许她想跟这个男人死后同穴,这点心愿我能满足她。
果然,母亲说要跟他葬在一块,她心里还是惦记着他。
待做完这些,我以为关于父亲的一切就此结束了。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有一个女儿,一岁半了,出事之前由保姆带着。
我没有去过他们家,这边的亲戚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都没有告诉我,直到保姆把孩子交给我处置。
我突然想到新夫人在医院里的遗言,恐怕她想求的便是这件事吧。






我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后,第一时间就拜托我母亲的老姐妹,将母亲带出去散心——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是的,我怕母亲会心软,她埋怨父亲的不忠,但这毕竟是他死后留下的骨血,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舍不得。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对这个异母妹妹,生出什么亲情来。
父亲这边的亲戚不算少,表姑表叔的一堆,他们一致认为我应该抚养这个孩子,毕竟论血缘亲疏,我的确是最亲的。
所以他们看到我连抱她都吝啬时,纷纷指责我冷血没有人味儿。
我垂眼冷笑,血缘上我最亲没错,可法律上我并没有抚养她的义务。
她的出生不是因我而起,我凭什么要负担她的人生?
我才二十六岁,还没有结婚就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他们可曾想过将来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我反问那些亲戚:“你们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带着跟女儿差不多大妹妹的女孩当儿媳吗?”
他们纷纷像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涨红着脸却吭不出声来。
己所不欲,也好意思施于旁人,我看着那些一张张貌似关心的嘴脸,丢下话说:
“或者,你们谁心善,见不得她受罪,那就把她带回去养好了,我不会有半句异议!”
他们互相对视着,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个个都找着理由推脱,什么“我刚有了孙子,得照顾孙子没精力了”,
“我丈夫生了场大病,我需要照顾他”“我倒是想,但我家经济条件不行,去了我家怕是委屈了孩子”……诸如此类。
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逼迫旁人担责容易,可以事不关已地高高挂起,轮到自己头上,却总有办法拒绝。
我觉得没意思得很,我尊重任何生命,也很清楚她本身是无辜的,可这又如何?
我没有那么多圣母心可发挥,我操心自己的人生都来不及。
最后我说:“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带回去养,那就送人吧!”
她才一岁半,还记不得事,养得也算好,白白胖胖,不愁没人家要。
那些亲戚又怒了:“她怎么说都是你亲妹妹,张口闭口就把她送人,
你就真狠得下心来?不怕以后她恨你?!你这是作孽你不知不知道!”
我两手一摊:“你们又不愿意养,那不就只能送人了。左不行,右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咬死了不可能养这个所谓的妹妹,我甚至,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这时候,一个曾经对我还算好的表姑开了口,她打着圆场,让大家都别这么上火,事总会慢慢解决的。
她看着我,眼神略有些哀求地说:“我也知道,你爸这些年做得不太好,你心里不舒服我也能理解……
“你看,这孩子刚没了父母,论起来就是你最亲了,就这么冒冒然把她送人……说实在的,也挺不像回事的,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李’字,
看在她没了父亲的份上,不,哪怕她不是你妹妹,就当她是个普通的孩子,这时候也该对她多点关爱是不是?”


我承认,表姑是个狙心高手,我不怕他们踩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但不讲大道理,从做人最基本的情感出发,我的确不好太强硬。
最后答应了暂时养着这个孩子,等到父亲过了七七再做打算。


其实,我未尝不明白表姑打的算计,她希望我跟这孩子接触后被打动,但我能答应,也不过是当时的气氛太过紧张。
我不想跟所有的亲戚把脸撕破得那么彻底所做的权益之计,我的决定始终没有改变。
我将原来照顾孩子的那个保姆请了回来,依旧住在她熟悉的房间里。除了没有父母,她过得跟以前一般。
而我唯一做的,就是确认保姆没有虐待她。我没有像亲戚们想的那样,对着一张稚嫩的脸,生出所谓的亲情来。
父亲的葬礼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处理,比如他的财产。
毕竟多年未联系,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除了他住的那套房子之外,别的我还得另外请人调查。
这时候,有个亲戚找到我,他说愿意养孩子,但是要把房子过户给他。
我没同意,房子也有我的份,我不会把属于我的那份也送人,我说了,我一点也不大方。
亲戚恼羞成怒,骂我果然没良心,本来他好心想替我解决一个麻烦,结果我不仅冷血还自私,满心眼里只有钱!
真是可笑,你又有多少良心?不就是看着我父亲的房子还值几个钱才愿意的么?
既然大家都谈利益,谁又比谁高尚?








那段时间,指责我的声音络绎不绝,但没有谁想接那个烫手山芋。
我应对得烦了,父亲七七过后,找了户人家,把那个异母妹妹送养了。
结果亲戚又坐不住了,不过这次有进步,他们不再指责我不养这个孩子,而是挑剔我找的这对领养人。
我这次没吵,说他们如果有人选,给他们选中的也行。
我这种态度再一次刺痛了亲戚,他们纷纷又开始指责我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自己担不起责,却爱对别人的做法指手画脚指,一不如自己的意便跳脚,谁给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们还真有自己看中的领养人,只不过,一家说一个,别家却不同意了,因为都不是什么好人家。
有乡下生不出孩子的夫妇,甚至有一对夫妇想替他们的智障儿子养一个女孩儿,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结果,他们吵成了一团,反倒生起气来了,最后负气而走,不再管我了,我也终于落了个清静。
其实我给她找的人家是精心挑选过的。
一对中年丧子的夫妇,两人都是教师,为人风评都挺好,家庭条件也不错,
丧子后他们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了,所以才想到了领养。
我对这个异母妹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生而为人,我想替她做最后一点打算,就当我伪善吧。
至于我父亲的财产……我清点过了,他虽然收入不差,但负债也多,
全理清后,就剩两套房子和不到二十万的现款,不多也不算少了。
我把其中一套给了她,包括她母亲的车祸赔偿金,并跟她的养父母签了协议,十八岁之后由她自己支配。
至于说不说明来由也全由他们决定。
没错,我拿得多一点,但可别说我占了她多少便宜,我频繁请假跑得腿都快断了,拿点辛苦费不过份吧。
至于房子……呵,当初我母亲离婚时,她傻,压根没分多少就走了,那些本就该是我们的。
我没有趁着她年幼全占为己有,已是看在我们有一半血缘的份上了。
我也没有把养父母的具体信息告诉任何亲戚,因为怕他们自作主张跑去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既然把她送走了,就意味着,我与她的关系彻底了断。
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她的人生里不需要我这么一个冷漠的姐姐,她最好只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其实,我谈不上恨她,我也承认她可怜,懵懂幼儿就失去双亲。
可就算照顾一个孩子的精力先且不谈,她的身世便是梗在我们中间不可避免的存在,
我并不是一个多么宽厚善良的人,今时不迁怒她,并不代表以后不会。
她的母亲伤害过我母亲,也伤害过我,我没有把握能把她和她母亲完全区分开来,但也不能把恨加到她头上。
所以,我们还是互不相识地好。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谈不上恨,但很难去爱